不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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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之後是今天。
那今天之後呢?
這個世界還會像昨天或今天這樣嗎?
不變的本身就是個悖論。




他知道自己在做夢。因為他正套著鬆垮的普通士兵服站在訓練場門口。袖子向上卷一截。露出柔順的十四歲。他正盯著門口的自動販賣機發呆。高溫攪亂人的思緒,皮膚上湧出腐糜的沼澤,在灼白色的空氣中滋滋冒響。這是個罕見炎熱的夏季。而他是一個年輕的新兵。他掏出口袋裡黯淡的1Gil想為自己買一瓶飲料。那經過了反復的掙扎。因為他還不太習慣這所謂的奢侈。可是如果不這樣做他覺得自己會立刻自燃或枯死。帶著沙漠中的人喝掉最後一口水的心情,他把硬幣塞進了插口。叮一聲後神賜與他救贖。可就在那一刻災厄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速度擊中了他的背部。
[嘿,小傢伙,販賣機裡原來還有水麼?]
灼熱的汗水味。鬧哄哄的塵埃。
乾燥的嘴唇咧開。露出不懷好意的犬齒。
他想他那時一定燒昏頭了,因為他一瞬不瞬,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生命(之水)被人喝乾。
對方把空瓶扔還,笑了笑,輕快躡步。
[哦對了]他回過頭。[作為答謝告訴你個秘密哦,如果同時按販賣機上的兩個鍵它就能吐出東西來。]
前提是裡面還有東西。
初次見面的不速之客揚了揚手,轉眼消失在熱得人耳鳴的天氣裡。剩他握著滴水不剩的瓶子,滿嘴鐵銹似的血味。

從一開始他們就沒能兩不相欠。

那是荒漠般的時間。他醒來的時候聽見哭聲。床邊的桌上放著一大盆萵苣。它們浸在灰土味的水裡。白色的床單涼得一絲不苟。他還來不及撫平皮膚上殘留的熱度。舌尖嘗到的只有艱澀的冰冷。現在是冬天。他赤著腳走下床。十四歲夏季裡那個慌張的少年永遠地被留在了空蕩的販賣機邊。手指像被抽走了血液一樣疼。他拉開了浴室的門。
濕軟的水汽轟一聲傾湧。
淋漓的滴答聲裡誰哼著不成調的音符。狹小的房間裡塞滿了芬芳的香氣和粘稠的溫暖。
對方停下了低吟。
水淌過光滑緊實的肌肉,連同上面野生的傷疤。和夢中一模一樣的,精悍的身體。
[怎麼了?]
笑著的唇角露出雪白的犬齒。
[色誘麼?]
Cloud低頭看了看被打濕的衣褲。
伸來的手臂略微粗暴地把他進一步拖入水中。骨節粗厚的手指輕輕碰著臉頰。
[又冷得睡不著了?]
靠近的微笑。想著要被吻了然後就真的觸到了綿長的溫柔。
清澈的水聲回蕩在昏熱的室內。
濕透的單衣被剝了下來。浴精溫和的香氣,填沒身體空隙的熱河,飄蕩在上方的潮濕的回音。這些一同侵入體內最深處的寒地。又化成讓人顫慄的官感滿溢而出。
背部抵在冰涼的理石上,靈魂卻像被焚燒。
[Zack……]
他收緊手臂,眼睛潮濕起來。
[夠了……]
身體的每一處都浸透了漫長而執著的洗禮。
[不夠。]
對方激烈地晃動起來。
[……遠遠不行。]
他弓起脊背,口中發出的聲音像來自遙遠的地方。視野在亮白色裡繚亂著。指甲兇狠劃破灼熱的肌膚。

最後我們還是無法分離。

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床上。周身漂浮在軟綿綿的倦怠感裡。坐在旁邊的男人一臉沮喪,像被訓斥的大型犬。
[居然發燒了。為什麼不早說?]
是來不及說。
[呐呐,我不是叫你多吃兒童鈣片嗎?那個很有營養的。]
Cloud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[不是被你吃完了?還說什麼水果味很贊。]
Zack的表情迅速切換成一臉懵懂。
[你燒得太厲害了,繼續睡吧。]
他輕微地搖了一下頭,立刻被強烈的眩暈感擊倒。
[你把手放在我頭上做什麼?]
Zack的瞳仁在黑暗裡微微放亮。
[代用毛巾,絕對是別人哭著也買不到的哦。]
[能不能退貨?]
笑意滿滿的嘴唇扭歪了。
[不行。是非賣品來的。]
Cloud閉上眼睛。額上傳來非常舒服的涼意。
[睡吧。]
溫暖的聲音柔柔地蜷在耳邊。
[我就在這,哪也不會去。]

我們都是時間的人質。

那是三月的一個空氣稀薄的早晨。他因為前晚參加了Seven Heaven的聚會而一夜宿醉。就在他縮在床上頭痛欲裂的時候房前傳來吵鬧的敲門聲。他捂住耳朵不去理會。反正不知是Barret還是誰來無聊的吧。可惜對方比他想像中還意志堅定。於是十分鐘後他拖著被子一臉憤怒地晃去開門。
[我……!]
清冽的空氣像冰水一樣把他澆醒。
[嗨。]
靠在門邊的男人沖他促狹地眨了眨眼睛。風掀翻淩厲的黑髮,明亮的光像紙片般灑滿他昏暗的屋內。
[抱歉,我沒死成。]
他的表情輕鬆得像遠遊歸來。

誰來救救我。

他無法閉上雙眼。

對方歪了歪頭笑起來。
[神羅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讓我活過來了,也許是體內JENOVA細胞的關係……不讓我進去麼?外面很冷。]
熟悉的外貌。熟悉的動作。熟悉的聲音。
那些在腦中整夜倒帶的畫面。
那些無法乞求的夢境。

Cloud用盡全力給了他一個耳光。
手很疼。
全身劇烈的疼痛讓他無法安靜。
他捂住臉。聲嘶力竭地哭了出來。

那天他們在門後做愛。
那是對方第一次進入他體內。
空氣中濃郁的腥味,帶著殺戮感,卻溫柔至死的行為。
只要對方一離開他就會慌亂到無法自抑地抽泣。
撕裂般的疼痛讓他安心。
Zack皺緊眉頭卻始終沉默著滿足他的要求。

這是你。
這是我。
這是一切的真實。

人內心的軟弱總會從呼吸間滲透出來,即時掩藏得再好,也會被嗅覺靈敏的肉食類捕捉到。
這裡是軍隊。這裡接近死亡的同時接近本能。軍隊裡有許多潛規則。然而誰都不會告訴一個新兵在公共澡堂裡不要彎腰撿地上的肥皂。
[嗨,小學生。]
他抬起頭的時候發現霧水裡一片猙獰的神色。

凡事的學習需要過程。
有時學費過於高昂。

拒絕的話是毒打。
中途反抗還是毒打。
被打了再做還是做了被打。
他盯著瓷磚上的汙跡幻想自己是堆難聞的松油。在陽光下慢慢溶化。

這個世界充斥著垃圾。有時你會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垃圾。
如果你討厭這個世界,那麼它絕對會比你想像的更壞。

在澡堂。在臥室。在訓練場。
地獄在任何地方。
他缺乏睡眠。他缺乏營養。他甚至缺乏補給品。衣服。包括食品。
他唯一不缺乏的是安靜。

他們都說他合格。


他的頭髮被用力揪住然後像塊抹布一樣被粗暴扯開。眼前飛濺起一串白濁的液體。他大聲咳嗽。在旁的人歡呼著叫好。他想嘔吐。有人像踹狗似的踢著他的腹肋。[嘿,到我了。]視野晃動著,他的下顎被捏住。鼓掌聲和猥褻的聲音死死粘住耳朵。去死。體內每一寸發痛的骨骼都在如此叫囂著。去死去死去死。他在激烈搖晃中無聲發狂。全部都去死吧。
他狠狠咬合上下齒列。
驟然的。刺耳的吼叫,狂亂的怒駡,緊接著是沒有節制的暴力。
他感覺著每根神經都被抽打的劇痛,然而那種劇痛又仿佛離他遙遠。
他憑著本能護住頭部,隨著踢打翻滾在陰濕的水泥地上。

[你們在幹什麼!?]

眼瞼上凝著乾枯的血,世界在咒駡聲中黑暗一片。

[喂你不要緊吧?]

耳邊擁擠著嘈雜的說話聲,但是他沒有力氣去辨識。周圍的慌亂實在很吵。他保持頭被揪起的姿勢微微抬高視野。對著不遠處模糊的人影咧開滿是血水的嘴。體內衝撞著沸騰的濁流。像被點燃一樣。像被劇痛燒成死灰一樣。世界被炸開,轟轟巨響。
[你……是新兵?還站得起來嗎?我說……]
他閉上雙眼。沾著他人血味的舌尖輕輕震動。
[Shut up]



他聽見對方驚愕的抽氣。


God damn me



Cloud的早晨是在塵埃厚重的陽光裡開始的。在睜眼之前他先聽見的是散漫的歌聲。理智還沒有從睡眠中被打撈上來,他不滿地皺起眉毛然後翻身。有人輕笑著挨近,大大的手掌捉弄似地撫上脖子,沿著細緻的線條緩緩滑動,像在享受動物柔軟的毛皮一樣。被惡意打擾的他剛想張嘴,抱怨的話語卻被突如其來的吻堵了回去。不講禮節的嘴唇帶著清新的煙草味打開新的一天。[早安。]他根本來不及呼吸,濃烈的糾纏牽出絲縷情色意味。他沒有意義的抵抗顯得愈發滑稽起來。男人執拗的吻最後停在眼瞼上。很滿意地看著濕潤並且發怒的瞳仁裡自己狡黠的笑容。[啊。小孩不可以賴床。你媽媽一定沒有好好糾正過你。]他居然還一臉[那就交給我吧]的得意。Cloud抓起枕頭扔向他。爽朗的高笑聲,嗔怒的叫駡,連同香醇的奶香味,在陽光充裕的室內迅速蒸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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